原创 ：程翔 何郁 来源：语文建设杂志
【摘要】写作教学十分重要，存在的问题很多。改进写作教学必须厘清几个关键问题：区分“作文”与“写作”两个概念的内涵，从写作的角度科学定位；写作观是写作教学的灵魂，教师要对写作有深刻的认识，进而正确把握写作教学的方向；教师要认真学习课标中的写作要求，认真落实教材中的写作任务，把培养学生写作能力作为核心任务；写作教学要有计划性，课时固定，注重讲评，注重修改；教师要尽量写下水文，提高自身写作水平，积极探索写作教学改革之路。
【关键词】写作教学；写作观；写作任务；写作计划
写作教学很重要，但存在的问题也很突出，长期以来没有得到很好的解决。某种程度上，应试教育影响了教材中写作任务的完成，导致学生写作能力畸形发展；师生的写作观存在一定偏差，写作课没有获得应有的地位；在人工智能背景下，语文教师的写作能力不升反降，令人担忧。本文就写作教学中的几个关键问题谈点看法，就教于语文同人。
展开剩余90%一、“作文”与“写作”
《现代汉语词典》对“写作”和“作文”的解释是不一样的：写作，动词，指写文章（有时专指文学创作）。作文，既作动词，也作名词；作动词时多指学生练习写作，作名词时指学生作为练习所写的文章。
若从语文教育史的角度看，这两个概念在使用上有明显变化。20世纪前半叶，语文界主要使用“作文”一词，当时的学堂章程、课程标准以及梁启超、陈望道、叶圣陶等人的著作基本上如此。1938年，开明书店出版夏丏尊、叶圣陶合著的《阅读与写作》。1940年9月30日，《中等教育季刊》发表叶圣陶《国文教学的两个基本观念》，明确指出：“国文教学自有它独当其任的任，那就是阅读与写作的训练。学生眼前要阅读，要写作，至于将来，一辈子要阅读，要写作。这种技术的训练，他科教学是不负责任的，全在国文教学的肩膀上。”“阅读”“写作”虽非夏丏尊和叶圣陶的独创，但他们对其进行了系统化、理论化和现代化的改造，使其成为中国现代语文教育的基石，居功甚伟。进入20世纪80年代，学术界出现“文章学”与“写作学”之争，对中学语文教学产生深刻影响，于是“写作”成为正规用语。进入新世纪，语文课程标准正式使用“写作”概念，从而确立了“写作”在语文学科中的核心地位。《义务教育语文课程标准（2022年版）》（以下简称“义教新课标”）中虽然“写作”“作文”两词都有，但很明显是将“作文”隶属于“写作”加以表述的。《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（2017年版2020年修订）》（以下简称“高中新课标”）在“文学阅读与写作”学习任务群中使用“写作”一词。统编初中语文教材在单元内设置“写作”内容，与“阅读”并列。各地中考、高考试卷中多用“写作”（少数仍用“作文”）。可以说，随着新世纪的到来，“写作”正式成为语文教育的核心概念。正像从“读书”改为“阅读”一样，“作文”到“写作”概念的变化，是中国语文教育现代化进程的缩影。
或许有人认为二者没有区别，其实差异是明显的，其深层含义体现了中国古代“文章制作”与现代社会“交流表达”两种范式之间的区别。现代语文教育逐步走向舍“作文”而取“写作”之路，标志着从传统“文章学”向现代“写作学”的转型，开始与国际接轨。“写作”的外延大于“作文”。中学生写作固然要练习遣词造句和积段缀文，更重要的则是通过书面语言来表达思想感情。写作是立德树人的重要途径。名不正则言不顺，这些年来写作教学之所以出现各种问题，与概念模糊导致写作不能独立设课有一定关系。
但教学现状令人忧虑。课程标准和统编教材虽然并未将中学写作局限于“作文”二字，但在教学实际中则变成应试作文独霸天下。许多学校的写作教学限定在考试文体上，初中专练记叙文，高中专练议论文。这样做虽然可以理解，但长期下去，导致学生写作畸形发展，写作教学丧失应有的育人价值。
相对于为文而文的“作文”，“写作”概念更突出动态过程，强调写作是一种行为，重视学生的写作心理。比如，初中的写作训练要重基础，掌握叙述、描写、抒情、议论和说明等表达方式的基本要领，重视选材、提炼、结构、思路、想象、语言和修改等单项技能的练习，在此基础上能写好简单的记叙性、议论性和说明性文章，即传统意义上的“三大文体”。同时，熟练运用缩写、扩写、仿写、改写等转换手法，并能够撰写与现实生活密切相关的游记、演讲稿、读后感、新闻稿、总结报告等实用性文章。高中学段则在此基础上强调思想性、深刻性和创造性，注重逻辑思辨力的培养，练习文学短评、报告、小论文的写作。除此之外，还要兼顾其他文体的写作，如诗歌、散文和小小说等。总之，对高中生的写作能力要求更高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辨析“作文”和“写作”这两个概念很有必要，有利于对各自学段的写作训练准确定位。
二、师生写作观的建立
写作观是灵魂。我们对写作观的理解有如下几点。
第一，写作是实践行为，学生通过写作练习，提高运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进行书面表达的能力。第二，写作是一项宏大的事业，在传播人类文明、促进社会发展过程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。第三，写作是一项精神活动，表达人的思想情感，体现创新思维和个性特点，我写故我在。第四，写作是一种职业，是一种生存技能，在人的日常学习、工作和生活中发挥重要作用。第五，写作的过程就是“整理思想”的过程，要培养学生“整理思想”的习惯。第六，写作的篇数不求多，但是要写一篇成一篇，注重修改完善，数量目标服从质量目标。第七，写作要表达独立见解，切忌千篇一律；写作要体现思辨力和逻辑性，切忌写流水账。第八，写作不是肤浅地歌功颂德，而是要表现人性，表现心灵。写作要表达真情实感，体现作者悲悯的情怀。不要简单地用是否“思想健康”来评价学生作文。第九，故事性和象征性是记叙性和文学性文章的特点，思想性和逻辑性是议论性和说明性文章的特点。写作教学应该在文体上有明确要求。第十，写作知识既要有陈述性知识，也要有程序性知识，后者更为重要。
写作观之所以重要，是因为写作这件事直接跟人的心灵、情感和内在需求相关。超越功利追求，出于天然的热爱，缘于生命内在的冲动，才能真正写出好文章。换言之，写作是什么？就是思考自己该怎样活，在写作中思考一切，在自己创造的文字里照见自己。这就体现写作的灵魂了。有位作家说过，写作可以超越苦难。这就更加凸显写作的价值。如果中学写作能为学生的一生奠基，那就真正实现了立德树人的教育宗旨。
写作是分阶段的。小学阶段以培养写作兴趣为主，写什么、怎样写无关紧要，重要的是去发现，写的过程就是引导、启发小孩子睁开眼睛去发现、去跟大千世界交流和对话的过程。万物有灵，写作就是遇见“另一个灵”。初中阶段学业压力变大，这个阶段最重要的就是培养学生热爱写作的感情，懂得为什么要写作，绝不仅仅是为了分数。七年级上册第一单元写作训练是“热爱写作，学会观察”，这样安排可谓用心良苦。高中要学会思考。如果一个人到了高中阶段还没有学会思考，就不能实现真正的成长。
三、写作教学的具体任务
接下来谈谈中学写作教学的具体任务。在写作教学尚无专用教材的情况下，课程标准和统编语文教材应该成为写作教学的基本依据。义教新课标指出：“写作要有真情实感，表达自己对自然、社会、人生的感受、体验和思考，力求有创意。”这句话很重要，可视为写作教学的纲领。关于写作的基本能力，其要求为：“写作时考虑不同的目的和对象。根据表达的需要，围绕表达中心，选择恰当的表达方式。合理安排内容的先后和详略，条理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。运用联想和想象，丰富表达的内容。正确使用常用的标点符号。”这些要求紧扣基础，清晰明确。针对不同文体的写作要求有：“写记叙性文章，表达意图明确，内容具体充实；写简单的说明性文章，做到明白清楚；写简单的议论性文章，做到观点明确，有理有据；能根据生活需要，写常见应用文。”“尝试诗歌、小小说的写作。”其中还有从写作训练方式上提出的缩写、扩写和改写要求，并对养成良好写作习惯提出要求：“注重写作过程中搜集素材、构思立意、列纲起草、修改加工等环节，提高独立写作的能力。根据表达的需要，借助语感和语文常识修改自己的作文，做到文从字顺。能与他人交流写作心得，互相评改作文，以分享感受，沟通见解。”义教新课标对第四学段写作次数的要求是：“作文每学年一般不少于14次，其他练笔不少于1万字，45分钟能完成不少于500字的习作。”
高中新课标在“文学阅读与写作”学习任务群中明确提出文学写作要求，在其他学习任务群中还提出报告、评论和小论文写作要求，而对于传统的“三大文体”没有提出写作要求。由此可见高中阶段对写作的要求是很高的，超出传统意义上对“作文”的要求。
高中新课标谈到写作时，鼓励学生“自主写作，自由表达，以负责的态度陈述自己的看法，表达真情实感，培育科学理性精神”。此要求很明显高于初中，这句话应该视为高中写作教学的纲领。其中有三个重点需要注意，“以负责的态度陈述自己的看法”“表达真情实感”和“培育科学理性精神”。高中生写作，理应明白“真实”的重要性，写作首先是跟自己的心灵对话，其次才是跟社会、历史和文化对话。动笔写出来的文字，不仅意味着要经过思考，而且意味着要对其负责。高中生写作还意味着在遵循真实的基础上，要抒真情、说真话，发表的看法要经过独立思考，要有一定的理性色彩，对人对事要形成自己独立的看法或感悟，要学会讲道理，要学会科学地看待问题。
高中新课标注重高中阶段与义教阶段的联系和衔接，要求“进一步提高运用记叙、说明、描写、议论、抒情等表达方式的能力，并努力学习综合运用多种表达方式，力求有个性、有创意地表达。能推敲、锤炼语言，表达力求准确、鲜明、生动”。还明确要求“能独立修改自己的文章，乐于相互展示和评价写作成果。45分钟能写600字左右的文章。课外练笔不少于2万字”。高中新课标不仅是在字数上提高了写作要求，对能力提出的要求更加突出，如“能独立修改自己的文章”，而初中是鼓励学生相互评改，用的概念是“习作”。很明显，初中的写作任务主要是打好基础，高中则是能力升阶，直抵写作的本质。
四、写作教学要有计划性
现实中的写作教学有一个突出问题就是存在随意性，课时不固定。义教和高中新课标对写作教学的表述准确、清晰、实用，统编语文教材也很好地体现了新课标理念，贴近学生实际，紧扣写作素养，可操作性强。教师认真落实并完成教材中的写作任务，一定能收到良好的教学效果。
初中写作教学的问题存在于教学过程中，没有固定的写作课时，每学期的写作数量和质量往往不达标。对此可从以下方面解决。第一，要有固定的写作课时，雷打不动。这一点非常重要。初中每周的语文课，应该拿出1~2课时给写作。第二，教师要对“写作实践”中的三个写作任务作出合理安排。三个写作任务不必全写，可以教师指定，也可以学生自选。单项的片段写作和讲评1课时当堂完成，整篇文章的写作1~2课时完成，1课时讲评；上周写作，下周讲评，交叉进行。讲评很重要，必须高度重视，精心准备。学生写作最好有专用的作文本，便于保存。教师尽量全批全改。作文问题严重的学生，教师要求其或修改或重写，课下完成。这一环节也很重要。第三，教师要尽量写“下水文”，因为教师有了写作的亲身体验后，再去讲评学生作文，才能对症下药；否则，很可能是隔靴搔痒。事实证明，教师写作水平是影响写作教学质量的重要因素。第四，初三要针对中考写作要求适度加强应试练习。第五，1万字的练笔不必全批全改，教师定期检查，每学期举办一次交流活动。第六，教师充分利用朋友圈、班级群等新媒体，将学生的好文章随时推荐发表，如能推荐到报刊发表更好。
高中写作教学存在的问题更加突出。除了要切实提高教师写作水平，我们还有几点建议。第一，写作要有固定的时间。学生当堂完成写作任务，避免人工智能代写。第二，对首次写作不达标的学生，务必强调二次重写。好文章往往是改出来的。第三，不能只写应试的议论文，复杂记叙文的写作不能忽视。第四，高一、高二阶段做好常规写作练习，高三集中精力练习高考写作。第五，议论性文章的写作要破除“新八股”模式，摒弃假、大、空的文章；语言要朴实，重分析，以理服人，超越只用举例论证的简单写作模式。语文教师首先要会写议论性文章，给学生做表率。
现在高中生议论文写作有两个突出问题：一是好好说话难，二是教学无定力。所谓“好好说话难”，一是难在写真话。如果写作文是为了迎合，都去写“漂亮话”，写迎合阅卷教师的话，写迎合社会需要的话，自然就没有人写真话。一篇不写真话的作文，还有价值吗？二是难在写质朴的话。如果大家都追求“高、大、上”，要有所谓“学术味”，要符合某某要求，这恐怕就会成为语言的灾难。要倡导“二真作文”，即写作追求“真情实感”，追求“真知灼见”，前者偏向记叙性文章，后者偏向议论性文章，这才是写作的正途。
在功利化写作铺天盖地的现实中要做到走正途是困难的，但值得去做。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像一个钟摆，一会儿摆向功利，分数压倒一切；一会儿摆向纯粹，要让学生明白写作的终极意义。中学写作教学肯定离不开考试，写作教学不研究分数也是不负责的。但问题是怎样提高分数才有效，而不能只考虑分数。那种死盯住某某方法的写作教学肯定可疑，那种一味教学生宏大叙事的做法同样可疑。前者会越教越死，跟写作之道背道而驰；后者会越教越空，除了一片“大词”的荒原，什么也不会留下。中学写作教学必须做好“结合”这篇大文章，既能应对考试，又能提高素养。
五、对未来写作教学的设想
最后谈谈对未来写作教学的设想。第一，中学写作要独立设“课”，注意不是独立设“科”。叶圣陶先生很早就提出听、说、读、写语文四大能力，今天我们讲语文“关键能力”就是指这四种能力，文化、审美、思辨等能力必须依托这四种能力。写作能力既是语文核心素养，也是语文关键能力。写作课要单独开设，编写专门的写作教材。只有如此，写作教学才能实现突破，写作教师队伍建设的目标才能变为现实，语文学科大厦才是完整的。第二，写作教学内容由三条线构成：写作内容、写作文体和写作技能。写作内容包括景、物、人、事、情、理六个方面，每一方面由若干题目呈现；可以教师命题，也可以学生自命题。初中生从写景、写物入手，再写人和事，尝试写一点情和理；高中生在此基础上重点写情和理。文体包括常规文体、文学文体、学术小论文和应用文体四类。写作技能虽然复杂一点，但可以形成体系，按年级分布，各有侧重，螺旋式上升。
我们深知这个梦想要变成现实有难度，努力为之吧！
（程翔：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；何郁：北京市朝阳区教育科学研究院）
[ 本文原载于《语文建设》2026年1月(上半月)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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